少年派、弗洛伊德与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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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07 23:33:49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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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深知电影营销的规律,知道中国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部小说,叫《鲁宾逊漂流记 》,大多数人了解到这篇文章,是从历史课本和《政治经济学》上了解的,但是真正读过这部小说的寥寥无几。留在人们想象中的一定是被飓风摧毁的船舶,无所不在的海洋鱼类,人迹罕至的荒岛和毒蛇猛兽,以及浪漫的星空和原始粗犷的部落。如今李安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再度勾起了人们一睹漂流风采的内心愿望,这是影片得以大卖的关键因素。

电影原名可没有这般奇幻,《Life Of Pi》,直译应该是派的人生,如果这样翻译的话,中国观众肯定不买账,李安很了解中国人浮华的心态。当然这部电影真正算得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部分,多是中间的那一部分,开头描述的是童年派的成长故事,观众们耐着性子听那个已经不再帅气的成年派一边吃着午餐一边讲述自己的童年时光,昨夜没有睡好的观众可能已经开始进入梦乡。派先被同学叫做小便,为了纠正同学的说法,派在课堂上告诉老师和同学,自己不是小便,是π,也就是圆周率,周长和直径之比,是3.14,3.141,3.1415,3.14159……,后派背出了小数点后的无数位数字,派也成功的从小便变成了π,派代表着科学的理性,但他同时又是一个无穷尽的无理数。

电影平淡的开始让我们产生了焦虑,我们是来看派的奇幻漂流的。但是很抱歉,李安老师知道你们已经买票进场了,既来之,则安之,他要慢慢的讲述这个童年派如何成长成为一个追风少年;要讲述为何派同时信仰印度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要讲述派喜欢上了舞蹈课上的女孩,而后佳人到手,而后一夜之间,我们所期待的漂流才真正成形:派的父亲因为动物园经营不善,决定带着动物和家人移民加拿大,因为动物可以在加拿大卖个好价钱。

暴风雨来了,这是何其熟悉的画面,少年派眼看着满船的人葬身海底,只有自己和一匹斑马,一只鬣狗幸运的上了救生船。而后一只叫理查德 · 帕克的孟加拉虎也从海浪里一跃跳到船上,后一只安静的老猩猩也被派拖上了船。救生船载着派和四只动物向未知的远方飘去,风暴未停,但是鬣狗已经饥饿了,它先吃了斑马,然后吃了猩猩,而后睡醒的老虎吃了鬣狗,老虎后的猎物就是派,他想吃了派,而派与他进行了殊死搏斗,当然是智斗。他摇晃着船只让老虎晕船,将食物和水搬到橡皮筏上,老虎的兽性和凶猛让派时刻保持着警惕,以至于他不会因为沉睡过去而葬身在海浪里,他要捕鱼,接雨水,以让自己保持体力,让老虎不至于因为饥饿而吃掉他。后凶残的老虎知道派是捕鱼能手,能让它活在海上,他们达成了默契,相安无事。夜晚的月光照耀着宁静的海平面,海上的生灵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蓝色而又深邃,在一个灿烂的白天,无数飞鱼飞跃海平面,制造了汪洋大海里的生态奇观,这是否就是派内心的愿望,幻想自己是那些长着翅膀的飞鱼,能飞越海洋和风暴,到达彼岸?派和老虎终于消耗完了救生船上所有的飞鱼,然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老虎的头靠在派的身上,他们相依为命,等待死神的降临……当派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他们的船靠在了一个无人荒岛,饿极了的派疯狂的啃着岛上的野草,老虎则上岸疯狂的吃着狐鼬,他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天。而到晚上,派惊恐的发现这是一个食人岛,岛上的水会腐蚀掉一切生命,于是他们继续出发,后救生船终于靠在了墨西哥岸,当地居民救了派,而老虎再入丛林。

电影进行到此刻,李安含笑的看着我们。他似乎在问,怎么样,影片不错吧?观众们回想起那些蓝色月光的宁静夜晚,那些血淋淋的残杀场面,那些暴风雨来临时刻的惊涛骇浪,以及充满美丽诱惑的无人荒岛,觉得影片确实是不错的,不过剧情与故事本身却老套无比,没有什么新意。相信性急的观众已经收拾好了包包,准备影院灯光亮起的时候离席了,奇幻漂流,一个人和四个动物的冒险故事,聊胜于无……观众们内心充满着平静和倦怠,李安和蔼的看着我们,既然来了,那就把结尾看完了吧。影片的结尾是派被救后躺在病床上,来自日本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来了解沉船经过,以便保险理赔,派向他们讲述了整个经过,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并不相信,于是派只得讲述了另一个版本的漂流故事:其实船上没有一只动物,只有一个厨子,一个脚有残疾的水手,派的母亲和他自己这四个人,厨子杀死了水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而派忍无可忍之下杀死了那个厨子,剩下派一个人漂流到墨西哥湾,获救。这看上去是一个更符合逻辑的一个故事,派问保险工作人员,你们更相信哪个故事?保险工作人员说,个,也就是和四只动物一起漂流的那个故事。派对那个人说,所以你跟随上帝。

跟随上帝的人必是信仰上帝的,上帝是神性的高代表。我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相信的是第二个故事,也就是那个人杀人人吃人的故事,按照派的逻辑,我是否就是跟随魔鬼?每个人可能都是魔鬼和神性的组合,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就是人有三个我,一个是本我,一个是自我,一个是超我,原始的兽性和欲望代表着人的本我,也就是人兽性和野蛮堕落的那部分,自我就是平凡和平常的我,而超我就是超越人的兽性和人欲,而升华成的具有道德救赎能力的具有神性的我,这三个我同时存在于人的一生中,相互作用,相互博弈,相互影响,他建立一个由兽性的地狱通向神性的天堂的阶梯。尤其是当一个人面对从未曾经历过的灾难的时候,人性的纠结、矛盾就会碰撞出强烈的火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背后隐藏的是一个残酷而血腥的故事,当令人讨厌的厨子吃掉了那个跛脚的水手以后,派忍受着恐惧和煎熬,当厨子不顾自己的存在吃掉了自己的母亲以后,派再也忍无可忍,他杀掉了厨子,然后为了活下去吃掉了厨子的肉,在苍茫的大海上,举目四顾,没有生命气息,人要活下去,就要改变自己的信仰,展现自己兽性的一面,也就是人性中那赤裸裸的残酷一面,他生吃人肉,生吃海鱼,甚至生吃狐鼬,兽性让派活了下来,电影中的那只老虎就是派的另一个自己,代表着凶残、原始,兽性和野蛮的那个自己,这个自己让派成功的度过了死亡时刻。但是派内心充满着挣扎,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嗜血成性的人,他的内心充满着对善意的向往和对自己的鄙视。当他和老虎来到墨西哥湾,老虎头也不回的离去,派感伤的说道,“我以为它会回头,但它只是朝着森林深处望去,然后永远消失了。也许父亲说得对,它根本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但我非常确定,我在它眼中看到的,绝对不只是我自己目光投射的倒影。它就那么头也不回的走了,但在我内心深处,它永远与我同在。”

多么经典的台词,我以为李安作为导演,这句话是他想向观众表达的。人在面对灾难的时候,兽性拯救了我们,但是人之所以有别于动物,那就是人的信仰,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在追求超我的过程中,本我渐渐远去,永不再来,人性的堕落、凶残与龌龊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 自己身上。而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应该知道,那些人性中丑陋的一部分永远匍匐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所幸的是,我们有信仰,影片中的派,同时信仰印度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在基督教堂的时候,派见到了基督耶稣的壁画,派问神父:“为什么上帝要派他自己的儿子来人间替世人受苦,他这是爱吗?”神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只要知道,他爱我们”。这是否意味着所谓的信仰是没有原因的,只有结果,信仰本身并不能接受质疑,就好像派的父亲说,科学几百年的发展超过了宗教几千年带给我们的东西,而派的母亲说,科学解释了人心以外的世界,却无法探究人的内心,我以为派的母亲是极有智慧的一个女人,如果说科学代表了人无穷无尽的欲望,那么宗教信仰却代表了人内心对高尚的神性的向往和皈依,宗教信仰是我们人生精神的支柱,科学没有权利剥夺人类的精神信仰,就好像科学社会主义没有权利剥夺中国人信仰佛教道教的自由。

那么现在应该很清楚了,李安不是要讲述一个关于漂流的故事,他是要讲述一个关于人性与信仰的寓言,他要通过这部影片来认识人类真实的自己,一个充满着欲望、杀戮,又同时向往神性和善良的自己。弗洛伊德的学说解释了人性的三个境界,而李安却揭示了兽性和神性在人类身上的永恒冲突,他们矛盾而又统一,此消彼长,此起彼伏。船上的那个派,那是派自己的神性的代表,他拯救了老虎,在风暴中仍然不愿夺取老虎的生命,而那个老虎,则是派的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充满着血淋淋的兽性,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他们在那艘小小的救生艇上进行着殊死搏斗,后他们谁也没有战胜对方,而是在危难的时刻结成同盟,共同度险。当灾难过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一个成为正常的自己,一个永远没入丛林深处。这是一个隐喻,也就是说,人的兽性并没有完全消失,而只不过隐藏在人性深处。而人的神性却是支撑人走向善良美好的精神支柱。

有人会说,我们如何对应个故事和第二个故事的角色?暴风雨之夜,救生船即将放下,那个跛脚的水手大声喊,"斑马__斑马",然后斑马就跳下了船,斑马因为伤了一条腿而在船上不能动弹,斑马对应的就是跛脚的水手;而理查德 · 帕克这只孟加拉虎从海水中上船的时候,派大叫“不__不__不!”,那是他内心对自己兽性的抗拒,他就是那只虎;而厨子在船上对派母子百般刁难,正好对应了鬣狗贪得无厌低俗下流的个性;后上船的是猩猩,派把它拉上了船,然后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儿子呢?”猩猩不语,然后派自言自语的说,“你放心,爸爸会找到他的”,这暗示着他们母子上船了,而父亲和哥哥却不幸遇难。漂流的前几天,鬣狗吃掉了斑马,对应的就是厨子吃掉了水手,紧接着鬣狗吃掉了猩猩,对应的就是厨子吃掉了派的母亲,悲痛和仇恨激发了派内心深处潜藏的兽性,派内心深处的老虎出动了,杀死鬣狗为猩猩复仇,并且吃掉了鬣狗,暗示着派不仅杀掉了厨子,为了活下去,也吃掉了厨子。当这种兽性与神性在激烈搏斗的时候,派重新面对风浪,与自己的兽性达成了奇妙的平衡,神性指引着派回家的方向,而兽性提供了回家的体力,他们一路合作,终于在度尽劫波以后分道扬镳,那时的派流下了泪水,他说,“我哭不是因为我所遭受的苦难,而是因为他就那样离开了我,那样轻易。我想生命到头来就是不停的放下,而让我难过的是我们甚至没能来得及好好的告别。”

我不得不对这部影片本身所树立的标杆表示敬意。这部影片对于现下的中国是晦涩的,自从某些主义和思想占领了中国,我们的信仰就被打破了,佛教、道教、儒教这些组成国人五千年来的宗教记忆被阻断,一切都必须围绕着科学和主义进行,而宗教却是缺席的,甚至一度受到批判。当下的我们,不相信佛家的因果报应,不相信基督替人类赎回了原罪,做错了事情不愿意忏悔,宗教精神让位于某些主义和某些科学,对宗教信仰进行全面的批判、全盘的否定,甚至砸烂了庙宇,逮捕了信众,在十年浩劫期间,中国传统宗教文化遭受了空前的摧残。这部电影对于很多中国观众来说,只是看到了瑰丽的画面、凶险的环境、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以及一个充满着玄幻色彩的历险记,但是我们却看不到影片背后对于人性的反思,这就是李安为什么要用大段的时间在电影的开头讲述童年派到少年派的成长历程,讲述他的信仰,讲述他和老虎的次亲密接触,讲述他的初恋,讲述父母关于科学和宗教的争论 ,讲述那个可恶的厨子逼迫他们吃肉,讲述那个佛教信徒劝诱他们母子吃肉的故事……李安想为我们呈现的何止是一个海洋一座荒岛,这海洋不过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残酷凶险,偶尔也风平浪静,美妙无比,而那座荒岛,在白天让你享受到美味的食物,新鲜的淡水,夜晚却化身成为一座死亡之岛,吞噬我们的生命,这就是人生的两面,他赋予我们好的经历和享受,也随时张开着自己的死亡之嘴,吞噬我们的短暂幸福……我们不要被美丽的表象所诱惑,我们要学会自我救赎,而自我救赎的好方式就是信仰,即使是在暴风雨肆虐的夜晚,天空中的闪电劈开一道缺口,犹如神灵投射的圣光,那时的派对着船上的老虎声嘶力竭的大喊,邀请它一同来观赏神灵的启示,而老虎却敬畏的蜷缩在船舱里……神性的光芒会让兽性黯然失色,畏惧不前,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Life Of Pi》,20世纪福克斯影业出品,一个来自台湾的华人导演,拍了一部该让中国人来看的的电影。他所隐喻的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全民皆迷茫困惑,信仰缺失的时代。而我们每个人,不过是困顿在海洋和孤岛上的无助灵魂,只有信仰能带领我们走出茫茫深海,到达人性的彼岸。还我们信仰的自由,在内心里植入神性的光辉和信念,不管是佛教、道教,抑或是基督,都可以填补我们内心的苍白,他能让我们学会敬畏真理,学会相信因果,学会告别兽性,他能让我们真正的做到仰望星空,敬畏神祗。

是信仰推动我们这个蓝色星球均匀转动,是爱让我们这个星球充满了阳光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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